天光熹微，残月未褪。
“圣旨到——！”
一声尖细的传唱划破黎明前的寂静，如同冰锥刺入刚经历过一场鏖战的江府。江令舟一夜未眠，眼下布满血丝，闻声身躯一震。他才将杨桂花送出府门，千恩万谢，府内血腥气尚未散尽，宫里的人便来了。
一名面白无须的内监，身着宝蓝色锦袍，手捧明黄圣旨与一个鎏金托盘，身后跟着数名小黄门，鱼贯而入。那托盘上，静静躺着一只鎏金襁褓，襁褓中隐约可见一块莹润的玉龙佩。
“奴婢给江将军道喜了！”内监脸上堆着笑，声音却不带半分暖意，“陛下有旨！”
江令舟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中翻腾的疲惫与警觉，整了整衣袍，跪下接旨：“臣江令舟，恭迎圣谕。”
内监展开圣旨，尖声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长公主黎氏音袅，淑慎端庄，克诞皇外孙，宗室延绵，朕心甚慰。特赐鎏金襁褓、玉龙佩，以示嘉奖。江氏令舟护持有功，另有封赏。钦此！”
“长公主……皇外孙……”江令舟感恩皇帝的册封。
“臣，叩谢圣恩！”江令舟沉声接旨。
内监将圣旨与托盘递过，又道：“陛下还说了，长公主诞下皇外孙，国之祥瑞，可喜可贺。江将军，您可真是好福气啊！”
江令舟接过，只觉那鎏金襁褓与玉龙佩沉甸甸的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面上平静无波：“有劳公公。”说着，便有家丁上前，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。
内监掂了掂，笑容更深了些：“江将军客气。陛下还等着奴婢回去复命，便不多叨扰了。”
“公公慢走。”
宫里的人一走，江令舟还未松一口气，管家便匆匆来报：“将军，门外陈府的人送来贺礼，说是……陈清河陈大人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清河！江令舟的眼神骤然变冷。昨日的刺杀未果，今日便送来“贺礼”？他倒要看看，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！
“拿进来。”
片刻，一个精致的食盒被呈上。江令舟打开盒盖，里面是几样颜色鲜亮的蜜饯，看着甜糯可口。他拿起一块，指尖却触到一丝异样的凸起。他用力一捏——
啪嚓！
蜜饯碎裂，一只指甲盖大小、通体乌黑的毒蜈蚣赫然在内，几条腿还在微微抽搐。其余几块蜜饯中，竟都藏着同样的毒物！
“好！好一个陈清河！”江令舟怒极反笑，手掌猛然合拢，将那食盒连同里面的毒物捏得粉碎，木屑与毒虫汁液四溅。他心中杀意翻腾：“这是贺我孩儿出生，还是咒我孩儿早夭？！”
“兄长息怒！”一道清朗却带着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。
江令舟回头，只见一袭青衫的男子快步走来，眉宇间与黎音袅有七分相似，正是黎音袅的胞弟，当朝太傅少师黎音树。他风尘仆仆，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便赶了过来。
“音树，”江令舟声音低沉，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黎音树看到地上狼藉，以及那隐约可见的毒虫残骸，脸色一变：“这是……陈清河做的？”
“除了他，还有谁这般处心积虑？”江令舟反问。
黎音树眉头紧锁：“此人狼子野心，不得不防。姐姐和孩子如何了？”
“母子平安。”江令舟提起妻儿，声音稍缓，“杨大娘费心了。”
“平安便好，平安便好。”黎音树松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江令舟手中的鎏金襁褓与玉龙佩上，“这是……陛下的赏赐？”
江令舟点头：“刚走。”他将方才内监宣旨的内容简述了一遍。
黎音树的脸色愈发凝重：“长公主，皇外孙……这名号，于我们而言，是荣耀，更是枷锁。日后行事，只怕更为艰难。”他拿起那块玉龙佩，玉质温润，雕工精湛，龙纹栩栩如生。
“宫里的东西，不见得都是好的。”江令舟冷哼。
黎音树叹了口气：“兄长此言差矣。至少这玉佩，乃是皇家护身之物，采昆山之玉，由大德高僧开光，能佑小儿康健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内室方向，“我去看看姐姐和外甥。”
江令舟没有阻拦。
片刻后，黎音树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走了出来，脸上带着初为人舅的喜悦与小心翼翼。婴孩睡得正沉，小脸红扑扑的，呼吸均匀。
“兄长，你看，这孩子眉眼像你，鼻子和嘴巴却像极了姐姐。”黎音树轻声说着，将那块玉龙佩取出来，小心翼翼地想要系在婴孩的颈间。
“等等，”江令舟突然开口，“这玉……”他总觉得有些不安。
黎音树动作一滞：“兄长可是担心玉石冰凉，惊扰了孩子？”他想了想，“我先用体温捂一捂。”说着，便将玉佩贴身放了一会儿。
再次尝试将玉佩系上时，那玉龙佩刚一触碰到婴孩颈后的肌肤——
“滋……”
一声极轻微的异响，若有若无。
黎音树和江令舟同时变了脸色。
只见那块原本温润的玉龙佩，此刻竟隐隐有些发烫！而玉佩接触之处，婴孩颈后那娇嫩的肌肤上，一个细小、弯月形的红痕，竟缓缓浮现，若隐若现，宛如初升的血色弯月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江令舟失声，一把抓住黎音树的手臂。
黎音树亦是满脸惊愕，他连忙将玉佩拿开。红痕依旧清晰，在婴孩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那玉佩，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。
“弯月红痕……”黎音树喃喃自语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深深的忌惮，“古籍中似乎曾有记载……莫非……”
“莫非什么？”江令舟追问，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黎音树摇了摇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襁褓中的婴孩：“我……我也不确定。此事重大，需得查阅典籍方能知晓。只是这孩子，恐怕生来便不寻常。”
江令舟看着那小小的婴孩，再看看那诡异的弯月红痕，心中百感交集。喜悦尚未散尽，重重疑云与危机便已接踵而至。皇家的关注，陈清河的毒手，还有这孩子身上神秘的印记……
他握紧了拳头。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，他都会护他们母子周全。
“将玉佩收起来。”江令舟对黎音树道。
黎音树点头，将那玉龙佩小心放回锦盒。
天色，已经大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