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。
“不见。”
中式复古设计，暗红刺绣帷幔被微风吹起一角。
两鬓斑白但神采奕奕的男人将手中毛笔搁在一旁，浑厚又苍老的嗓音在书房弥漫。
这是管家预料中的答案。
他没有立马转身离开，弓着背低声开口：“颜小姐同他们一起来的，似乎不太想让夜修尘知晓她身份，所以，装作与我不熟的模样。”
“小臻子？”男人脸上闪过错愕，接着转变成耐人寻味，“这丫头又玩什么把戏？算了，请他们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，回到侧厅请他们入内。
沈淮与夜修尘对视一眼，不想竟这么容易。
颜臻悄无声息地轻舒了口气，跟着管家来到二楼书房。
她敢笃定，倘若凌叔未看到自己，定不会放夜修成他们进来。
老爷子低头欣赏着自己刚写的字，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，甚至连头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你就是百草堂堂主？”沈淮眉头微蹙了下，不过很快便消失在眼底的深沉中，“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请睨出山为夜修尘把脉治病，只要你……”
沈淮开门见山，不成想话还没说完，只听见老爷子铿锵有力的一声，“不治。”
书房猛的陷入一片寂静。
若是有根针掉在地上，怕也是能听的一清二楚。
一旁的颜臻不禁为自个儿师傅的高傲点了个赞。
但也能猜到为何师傅会拒绝。
想来是打算替自己讨公道。
思及此，颜臻心里慢慢滑过一股暖流。
不过，沈淮看起来吊儿郎当随性好说话，可跟夜修尘能凑到一起的，又岂是好惹的人。
果不其然，刚刚还酿着笑意的男人脸色逐渐阴沉，像是深林中群居的头狼，冷冷望着老爷子，道：“恐怕由不得你愿不愿意。”
“听说百草堂是你毕生心血，若是因为一时之快被夷为平地，只怕得不偿失。”
“威胁我？”
老爷子不在意的挑起眉，转头看向身后脸色同样凝重的管家，款款坐下，大有泰山崩于前不慌稳定之色，嘴角还隐隐带着笑意。
老爷子目光穿过沈淮，看向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夜修尘。
这男人仿佛惯藏匿的猛兽，蛰伏只等着一击致命。
“沈先生大可以试试，只怕你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管家脸上毫无惧意，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却让书房中的气氛更加紧张，如战场上兵戈相见。
“只怕你旁边这位，坚持不到那个时候。”老爷子笑着又补了一句，眼神不经意落在颜臻身上，多了几分狡黠。
夜修尘面不改色，薄唇微抿，只是周身的气场已经不似刚才那样平淡。
“其实我为夜先生把过脉，倒不是很难医治，只是有几味药的计量我有些捉摸不透，不知能不能麻烦老先生您提点一二，也不算是您破例出山不是？”
气氛凝结到冰点，颜臻出来打圆场，说着将自己提前拟好的药方递了过去。
如此一来夜家不得不卖老爷子个人情，一举两得。
“倒是个好方子。”
老爷子沉默着看她递过来的药方许久，扯了扯嘴角，“天资聪颖，我收你为徒如何？”
颜臻嘴角一抽。
这老头，又搞什么把戏？！
“可惜了，我早些年已拜人为师，若是被我那师傅知道，恐怕又要含酸拈醋。
说不得跟我解除师徒关系也不一定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，不好意思。”
颜臻轻咳两声，话里有话。
老爷子闻言，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，看了她一眼。
反倒沈淮有些震惊，不敢相信她居然会拒绝。
要知道能成为百草堂堂主的徒弟，得来的不光是医术和名誉，还有不可预估的资产。
曾经有多少人慕名求学，都被拒绝。
这些年，听说他只收了一个徒弟，但后来也了无音讯。
一个小小的校医，居能够抵挡得住诱惑。
“好吧，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。”
老爷子抿了抿唇，沉思片刻，忽然抬头看向夜修尘，“若是你能让我徒弟答应，我便出山给你医治。”
不等夜修尘开口，沈淮迫不及待询问：“不知道你这徒弟在何处，有没有联系方式？”
“百草堂前几天的拍卖会，倒是有一女子，名叫云烟……”夜修尘慢悠悠接了一句。
老爷子盯着夜修尘那双幽深的瞳孔，突然一笑，“没错，她就是我的徒弟，看来你们已经见过。”
“确实见过，我还差点把她认成颜小姐，闹了误会。”
夜修尘眸光一转看向颜臻，带着审视，又透着试探，好像能够能看穿人的心思，让人惶恐。
颜臻心下一凉。
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什么？
“是吗？”老爷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，耸了耸肩膀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坐，将话题移开。
“我也不知道，她喜欢满世界乱跑，就连百草堂一年一度的拍卖会她也是随心情去留。
至于联系方式，都是她主动联系的我，号码来回更换不确定，能不能找到她要看你们的运气。”
“老爷子，你这是在整我们玩吗？！”
沈淮眸色一寒，大手拍在书桌上震天响。
“整你们又能怎么样？别说我不愿意出山帮你们，要看你们有没有这运气。”
老爷子不以为然，明明年过百半，此时却像个小孩子赌气。
颜臻头疼地扶额，在沈淮和夜修尘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给老爷子递眼色，不想对方冷哼一声理都不理。
“你！”向来巧言令色的沈淮一时语塞，完全找不到话来反驳他。
“可以，希望您遵守承诺。”
夜修尘的声音响起，像是新泡的上好龙井，热气袅袅，闻得人格外舒心。
“修尘，你……”沈淮还想开口说什么，被夜修尘眼神制止只得善罢甘休，不情愿地闭上了嘴。
没想到他竟会同意这么无理的要求，老爷子诧异，但依旧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说话一言九鼎。”
“时间不早，我们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夜修尘示意其他人一起离开，举手投足之间刻在骨子里的优雅矜贵无比。
提心吊胆的颜臻唯恐出了什么差错，眼看事情终于要结束，紧攥着的手指松开，转身就要跟着他们一同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夜修尘一只脚刚踏出门外，老爷子声音再次响起，颜臻的心又一次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