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悬这次是真正地苏醒了。
他知道,自己这次是昏睡了很久很久,是宋星蓉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他。
他突然很痛恨这样的自己。
当初跟宋大将军、宋大哥,是怎么信誓旦旦保证的?
护她不淋一滴雨、不瘦一两肉;
护她不受任何伤害……
他做到了么?没有!
陈香茹给她挖坑,他没及时回来;太子囚禁她,他没及时阻拦;章燮、四皇子的不良意图,他没有成功打消……
他是那么的失败,没有像自己保证的那样护好她。
“蓉蓉……”
宋星蓉一动不动,任由少年嘶哑着声音将自己拥入怀里。
习惯使然,她一下一下地顺起了他肩上睡的乱糟糟的乌黑长发。
他瞬间清醒了。
“大哥来了对吧?”之前醒的断断续续,但他偶尔还是能听到宋新晟和段林燕的说话声音,自然很快便能想明白发生了什么,“我感觉现在身体比之前好许多了,应当不会昏沉的那么厉害,你……”
他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抬起脑袋。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希望,死定了,却因为眼前的女孩,从鬼门关回来了。
他高兴又难过。高兴他能再见到她,难过的是,她被他连累成了这副憔悴模样。
晏悬垂下乌黑的眸子:“你先跟大哥回家吧。不然过些日子入了冬,路就不好走了。”
他听到了那时宋新晟说的话。对她来说,离开,才能平安。
宋星蓉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,“好。”素手移向他高高皱起的眉毛,抚平了,才将目光移到他胡子拉碴的下半张脸。
晏悬:“……”他愣住了。
一点犹豫都没有吗?“咳咳咳……”他猛地咳了起来。
屋外响起男人浑厚的声音:“蓉儿还未起床,是昨晚没休息好吗?”
宋星蓉三两下穿好衣裳要去开门时,却被晏悬抢先了一步。
他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袍,鞋子都没穿好,就打开房门将宋新晟迎了进来。
宋新晟平静目光从二人身上扫过,经过晏悬时,眼底明显划过了一丝惊讶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神情。
对这个谎话连篇的皇子,他没有任何好话可说。
宋星蓉刚想说什么,却被晏悬制止了。
他朝门口吩咐道:“江河,沏壶茶来。”
因为喉咙的灼烧感还是很明显,他发出的声音就像混着沙子,听的宋新晟都愣了一下。
宋新晟记得,以前这少年的声音很是清越好听。
宋星蓉则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。他是要单独和哥哥聊?
她微笑:“哥哥,那我先去隔壁厢房洗漱一下。等你们一起吃午饭。”
这是在提醒他们别聊太久。
宋星蓉出来后,院子里,段林燕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“阿衍醒了?”
宋星蓉微微点头。
“这几天我也劝过了。可身份欺瞒毕竟是大事,你哥哥心里有气不好平息,这也算正常,不过,并不是非得你们分开才能解决问题。”
宋星蓉有些诧异:“燕儿姐为什么要这么说?”
“什么这么说?你不是想和阿衍,哦不,六皇子在一起吗?”
宋星蓉:“……”
宋星蓉眸光一黯。眼前浮现出那张被病痛折磨的更苍白了的俊脸。
“我没有。”
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,无微不至地照顾他,就当是在还他之前的情分。
如果还不够,她也愿意在将来不连累家人、适当的情况下,对他施以援手。枯木毒清除,不需要她来代他受针、吃药,那就是该跟哥哥离开的日子了。
她不会有任何留恋。
她想爹娘,想阿澈,想回家了。
可段林燕不知道她心底的想法,“害羞了?”她只当她口是心非,羞于说出直白的爱恋话语。
宋星蓉不多解释,熟练地扯出乖巧笑容开始敷衍。
她努力表现出轻松愉快、完全不在意,并不知道,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还是被段林燕捕捉住了。
段林燕摸着下巴想了想。
片刻后,一个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。
……
江河沏好热茶送进了屋。
茶桌两端,两个男人相对沉默了许久许久。
粗糙的茶叶被滚水泡开,宋新晟试探着喝了小口,苦的眉头皱了老高。
晏悬适时道:“很抱歉,宋将军,是我招待不够周到,此地条件有限,改日回了京都,一定请您喝壶上好的梨花春。”
梨花春,是宋新晟常喝的几种酒水之一。在漠北边关时的那些年,面对望不到边际的皑皑白雪,他常常就是靠着一坛梨花春来怀念家乡春天的温暖。
这小子还打听他喜好是吧?宋新晟冷哼一声拒绝了:“不必了。殿下身份高贵,臣岂有与殿下同饮的资格?此处返京山高水远,殿下多保重吧。家中爹娘对妹妹实在挂念得紧,我明日就先带妹妹启程回家了。”
他说的很直接。
明天就要走了么……晏悬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:“祝宋将军和宋小姐一路顺风。”
一句挽留都没有?
宋新晟这倒是完全没想到。他还以为,照这小子以前在京都死缠烂打的个性,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出无数个借口阻拦他带走妹妹。
宋新晟端起茶盏假装视线被遮掩,果然发现对面那小子瞬间湿润了眼睛。
他一放下茶盏,晏悬就迅速恢复了正常神色,甚至还对他故作轻松建议道:“过些时日就要入冬了,将军最好不要走水路,免得半道上江面结冰,那就不好走了。不过,可以先去岩越城乘船到江楚,再走陆路回京。”
“你还挺熟悉。”
宋新晟只是随口一说。
晏悬却沉了目光。
茶喝了才一半,宋新晟已经没什么好跟他聊的了。
他原本还想着,只要晏悬说半个不字,他就一拳打的他满地找牙。
现在对方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,倒真是个识相的,那就先不动手了。
不过,以后要是还敢对自己妹妹死缠烂打……
“殿下身体休养的差不多了,就可以回白玉关了。听说四皇子一直在找你,直到前两天才随大军返京,据说是怕误了封王的良辰吉日,才匆匆离开。”宋新晟似是随意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