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D城的初春,似乎比往年要来的早一点儿,雪也比往年下的少,但这并不妨碍D城换上新装的机会。
蒋沐婷赶回来的这天,正好遇上难得的大晴天,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,心情也随之畅快了不少。
街道上的积雪早已化掉,不少的嫩芽冒出了新头,这个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换上崭新的面貌。
她抬眸看向商业城巨大的电子屏幕,上面正播放着秦臻代言某品牌手表的广告。
他还是那么夺目,脸上的张扬和不羁似乎成了他的代名词,一套深蓝色西装穿在身上,恰到好处的浅笑,她在他身上仿佛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几分沉稳。
再次看见这张脸,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悸动。
在远行旅游这段时间,她有偷偷关注过秦臻的动向,见证着他是如何意外一夜爆红,然后一度快速挤入当红演员的一线小花。
这可能是温子言坐上火箭也想象不出的速度,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带火了一个天赋型演员。
这是一件好事,对他来说,也是对她来说。
能在沙漠里挖出一颗珍珠,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?
蒋沐婷欣慰地笑了笑,垂下眸子继续往前走,打算买一份弟弟最爱吃的鸡蛋仔。
她回来的消息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她想给弟弟一个惊喜,也想让弟弟不要过于担心她。
蒋沐婷提着热乎乎的鸡蛋仔回家时,蒋沐寒还没有回家,她看向窗台上弟弟养了一堆的花花草草,不禁发了一会儿呆。
不少盆栽上的枝干上冒出了一点绿意,底下还有未分解完的枯枝落叶。
她回过神后,想了很久,很久。
最后从抽屉里找到了一踏以前收藏起来的信纸。
蒋沐婷决定写一封信给秦臻,但并不打算寄给他。
让他一直恨着自己就好了,写信能让心里释然一些的话,她就很知足了。
她拿着信纸和笔来到桌前,看着满桌杂乱无章的东西,蒋沐婷不禁叹了一口气,她就知道,蒋沐寒这个嫌麻烦的人,一向不爱整理东西打扫卫生,能把那些花花草草养活,也许是他人生中唯一的雅致了。
蒋沐婷把一个角落收拾干净,放下一张信纸,开始认真地书写起来。
把思念和悔恨寄托在字上,这也许是她唯一得到解脱的机会了。
时间不知不觉地逃走,笔尖的沉重逐渐变得轻盈,蒋沐婷认真地将信纸折好,塞进了一个信封。
虽然这封信没有寄出去的机会,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收件人的地址,电话,以及姓名,然后放进了卧室里的抽屉。
她刚刚关上抽屉,就听见门口传来开门,关门的声音。
是蒋沐寒回来了。
这么久不见,蒋沐婷心里忽然感到有点紧张,她生病的事情,他并不知道。
她强迫自己扯出一抹笑容,走出房门,“弟,好久不见。”
“姐?”
蒋沐寒闻声看向她,微微感到有些惊讶,放下手里的钥匙,朝她走去,“你旅游这么快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?我好去接你。”
“还有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,跟糊了一面墙一样。”
“可能是舟车劳顿所致吧……对了,我给你买了……”
“姐,你流鼻血了。”
蒋沐寒微微蹙眉,扭头在那一堆杂乱的桌面上搜寻纸巾。
“啊,是吗?”
蒋沐婷伸手摸了摸鼻子下面,是血,但她习以为常了,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直常备着的纸巾。
正巧自家弟弟也找到纸巾递到她面前。
她微微一楞,选择放下口袋里纸巾,朝它伸去。
见她这么磨叽的蒋沐寒看不下去了,直接扯出一大把纸巾塞她手里,“怎么拿个纸巾也要犹豫半天,姐,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。”
“是吗……”
蒋沐婷尴尬地笑了笑,用纸巾捂住鼻子,找到桌上的鸡蛋仔,递给他,“我给你买了鸡蛋仔,趁热吃。”
“顺便跟你说一些事情。”
蒋沐寒点了点头,抱着鸡蛋仔,坐在沙发上乖乖啃了几口。
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,递给他,“这是当年那五千万最后花剩下的钱,有一部分被我用了,还剩下五十万,应该够你娶妻生子用了,答应姐姐,我不在的日子,一定要照顾好自己,就像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。”
“你又走吗?”
蒋沐寒接过那张卡,有点不解。
“嗯,这次姐姐走了,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姐,难道你要嫁人了吗?”
“难道我嫁人了就不会再回来看你吗?”
蒋沐婷笑了笑,尽量用很平静,平静的语气说道,“这次姐姐也是出去旅游,只是还没想好归期而已。”
“哦哦,那没事,你弟弟永远会在家里等着你的。”
蒋沐寒淡淡道,目光随后一直停留在手机屏幕上,有点漫不经心。
蒋沐婷轻嗯了一声,扭头看向窗台,眸底快速闪过一丝失落。
到最后,她还是没有勇气告诉他事实。
但她有个弟弟会永远在家里等着她不是吗?
她忽然就满足了。
蒋沐婷走的那天,正好赶上蒋沐寒从网咖回来,他看着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的姐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,瞬间就慌了神,抱起她赶往最近的医院,途中,他才恍然明白那几句“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。”、“只是没有想好归期而已。”
原来这个傻子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。
眼泪随着风飘向逝去的时光,他的姐姐,再无归期。
蒋沐婷知道他很嫌麻烦,所以一早就安排好了后事,比如参加的宾客名单,打印好的遗像。
葬礼在她的安排下,蒋沐寒井然有序地完成了。
某一天,他心血来潮收拾蒋沐婷的遗物时,偶然发现了她藏在抽屉里的一封信。
见上面有姓名,电话,地址,蒋沐寒没有拆开看,而是帮她寄了这一封不该寄出去的信。
说来也奇怪,这封信被扔进快递站还没发出去时,快递站就搬地方了,这封信被误以为是空包,便扔在了快递站。
这一关就是两年。
有一对中年夫妇买下了这个仓库,打算改造下,给自家老人居住。
他们打扫卫生时,发现了这封信,很显然当成了垃圾,便扔进了垃圾桶,正巧要住在这里的老太太看见了,顺手拿了起来,发现这快递上有名有字,肯定是被粗心的快递员给扔下的,便打算过段阵子有空,再把它再寄出去。
可老太太有健忘症,她收起了这封信,却忘了寄出去这回事,于是,这个快递包裹一直放在她床边的抽屉里。
一晃,十五年过去,老太太早已去世,这封信还是她的儿孙搬这些家具时发现的,热心肠的孙子帮忙把这封信重新投递给快递站。
所幸秦臻的地址和电话从未换过,此时的他早已娶妻生子,儿子都已经上高中了。
这一封迟到了十七年的信终于来到了他的手上。
外面一层的纸壳包装只是有点儿破损,看着没有想象的旧。
秦臻心想谁会给他寄东西,一寄就是十七年。
他带着好奇拆开了快递,是一封信。
因为没有受到阳光的照射,所以这封信看起来还比较新。
他左右翻看了一下,发现只有收件人信息,没有寄件人信息,且这笔迹总觉得有些熟悉,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秦臻缓缓拆开信封,拿出信,里面娟秀的字迹一如当年般清晰。
内容如下:
亲爱的秦先生:
见字如晤。
我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写下这封信,虽然说这封信你本人并不会收到,但我还是想写下,算作是在死前,给自己一点心灵上的慰藉吧。
你看开头我用了秦先生的称谓,这还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称谓来称呼你,但这也是最后一次。
我猜你会因为那件事记恨我一辈子吧。毕竟是我毁了你正在萌芽的爱情,当然,我写这些也不是来求你原谅的,主要是想跟你道歉,在信里面跟你说一句对不起。
其实,我没想过你会不会原谅我,或者接受这个道歉。在你离开的那个夜晚后,我常常在想,我要是没有把你锁起来,自己再自信一点儿,这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?
好吧,我不该这样说的,因为这世上没有后悔药。
对于你妈妈当年给我的那五千万,我思来想去,还是补充几点好了,以免你真的把我记恨成一个贪财的坏女人。首先,我不是贪那五千万而跟你分手的,是因为我的父亲生病了,需要好大一笔钱做手术和后续的治疗,其实这样看来,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,我的确是为了这笔救命钱而跟你分手的。
可惜的是,我父亲最后还是死在了手术台。你看,我没能救回我的父亲,也没有机会再挽回我的爱情。
我也觉得我有病,对一段高中时期的感情记了这么久,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放不下这段过去,还是放不下去你这个人。不过现在没关系了,因为写到这里我已经释怀了许多。
还有啊,我并没有装病骗你哦,我的确生病了,急性白血病这五个字已经要了我半条命,很不幸的是,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,好在还有足够力气写完这封信的。
你知道吗?高中的时候……
……
好了,就写到这里吧,但愿你在往后的岁月里,记得有一个叫蒋沐婷的女人有爱过你,还曾两次想走进你的心里,不过她只成功了一次,没想到吧,昔日校花学霸也能算错题目。
再见了,我亲爱的秦先生。
署名是蒋沐婷,时间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年前的一月二十日。
那天,正是大寒。
两滴眼泪忽地打在了信纸上,正好模糊了蒋沐婷三个字,也模糊了这段曾青涩美好的爱情。